剧毒的记忆令香奈儿无绿色:《时尚受害者》

2020-06-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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剧毒的记忆令香奈儿无绿色:《时尚受害者》

Alison Matthews David

译|赵睿音

  1861年11月20日,19岁的人造花匠玛蒂达.萧伊尔(Matilda Scheurer)死于「意外」中毒,这名原本健康「好看」的年轻女子,替伦敦市中心的布吉朗(Bergeron)先生工作,另外还有1百名员工。她负责「抖鬆」人造叶片,替叶片刷上一种迷人的绿色粉末,她每一次呼吸、每一回用手拿东西吃,都会吸收一些粉末,这种色泽鲜豔的绿色粉末用在染製衣服和髮饰,像是这个收藏在波士顿美术馆的精緻法国花环,其颜色是利用混合铜与剧毒的三氧化二砷、也就是俗称的砒霜所製成的。

  报刊以恐怖的细节描述了她的死亡,根据各方流传的说法,萧伊尔临终时病状极为可怕,她吐出绿色的水、眼白发绿,还告诉医生:「她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绿的。」在死前的最后几个小时,她每隔几分钟就抽搐,「神情极度焦虑」,嘴巴、鼻子、眼睛,全是唾沫。验尸报告证实,她的指甲变成非常明显的绿色,砷已经到达胃部、肝脏和肺部了。两週后,《喷趣杂誌》在一篇名为〈漂亮的有毒花圈〉的文章中讽刺地写道,「医学证明,过去18个月以来,她已经因为同样的原因病了4次,在这种情况下,说她的死亡是个意外,显然就像是把因错误安排而导致的火车相撞事故,也当成意外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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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有几个慈善组织接手她的案件,包括女士卫生协会的贵族成员,其中一位尼柯森(Nicholson)小姐实际走访过製作假花的阁楼与作坊,发表了一份令人震惊的第一手描述。「衣衫褴褛、饥肠辘辘的小女孩,手上包扎着绷带,还患有『某种皮肤病』,接到订单把叶片做成花束」,尼柯森写道,其中有一名女孩固执地拒绝再工作下去,因她发现作坊里其他人造花女工戴的手帕浸满了鲜血,她自己则「一直在﹝处理﹞绿色⋯⋯直到脸部产生一大块溃疡为止」,差点就要失明了。尼柯森的文章提醒了读者,年轻女工并不了解砷绿的性质与影响,「只想像这种东西让她们染上了重感冒。」萧伊尔死后,女士卫生协会委託A.W.霍夫曼(A. W. Hoffman)博士检验女性髮饰上的人造叶片,这位享誉国际的化学家,在伦敦《泰晤士报》撰文与大众分享他的成果,文章有个耸动的标题叫〈死亡之舞〉(The Dance of Death),他的结论是,每件髮饰平均含有足以毒死20个人的砷,「绿色的塔勒坦布是近来非常流行的舞会服装」,砷含量高达服装重量的一半,这表示一件以20码这种布料製成的舞会礼服中,会含有900克的砷。一名柏林的医生準确算出,「这样的一件服装,光是一个晚上会落下的粉末,就不只60格令(grain)。」1格令相当于64.8毫克, 4或5格令对一般成年人来说,就足以致命。霍夫曼煽动人心的文章发表一週之后,《英国医学期刊》称这些穿着绿色衣服的女性是「致命」蛇蝎美人:「她的裙子上所带有的毒物,足以杀死她所去过的半打宴会厅里全部的仰慕者。」女性行动主义者则呼吁化学家要警告英国大众。

  虽然穿着绿色礼服的富裕女性被指为兇手,但同样也是来自社会上特权阶级的女士提出警告,她们揭发绿色服装的危险,并且呼吁化学家为她们的主张背书。

剧毒的记忆令香奈儿无绿色:《时尚受害者》

  这些行动证明,艺术家并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色彩创新者,19 世纪之际,化学家几乎取代了画家,就像形状千变万化的毛皮毡帽,在化学物质的帮助之下创造出来,科学贡献了彩虹般的人造色调,能够有无限的变化,满足消费者的品味,结果就是男男女女的身体成为变化频繁的调色盘。

  「颜色」是个女性受到鼓励参与的科学领域,尤其因为颜色与服装相关,夏洛特.尼可拉斯(Charlotte Nicklas)指出,着名的法国染料化学家米歇尔—欧仁.谢弗勒尔(Michel-Euègne Chevreul)所提出的色彩学,常常刊登在时尚期刊上,而这类刊物的目标读者是中产阶级女性。化学让之前昂贵的进口动物或矿物染料,永远地民主化了,就像维多利亚时代俚语「发昏头」(totty-all colour)一词,意思是指一个女人想尽办法,将彩虹全部的颜色都放在自己的衣服上。不过就像其他消费产品一样,民主化的代价是健康,没有哪个颜色比翠绿的颜彩毒性更强了,那是杀死玛蒂达.萧伊尔的颜色。我很讶异时尚史学家没有谈过这方面的服装史,用来染製服装和饰品的物质,留下了一道道的伤痕,有遭到污染的空气、水、土壤,也有患病的工人和消费者,这是化学史与时尚产业留下大片空白的地方。

  有毒的绿色花圈和中毒的人造花匠成了报纸头条,在19世纪,砷与砷所挑起的恐慌却是无所不在,医生用砷来治疗,谋杀犯则用砷来杀人,可以不经意地加入食品甚至啤酒当中,小孩不需要处方也能在药局里买到。这种毒药能够以许多种形式呈现,人称「毒药中的多变普罗透斯」。在英国,1851年通过的「毒药管制法案」与1868 年通过的「砷法案」,限制个人购买总量,但工业上大规模使用却是完全合法、不受管制,每年有好几百公吨进入消费产品之中。

  这些砷染料也会伤害穿戴者的双手,儘管情况比较没那幺严重,晚至1871年,还有「一位女士在某家知名体面的店铺购买了一盒绿色的手套」,导致指甲周遭的皮肤反覆溃烂,最后终于检测出砷盐。这种事情也许不该令人感到惊讶,因为当时的职业手册表明,某些种类的染料只需直接以液体溶剂「简单刷上」手套即可,「不需进一步处理」固色,因此皮手套很容易就会溶滤出物质在女士因温暖而出汗的双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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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香奈儿无绿色

  缝纫女工不喜欢绿色,但我只是不觉得那种颜色好看,这不是迷信,我一点也不迷信。

  ──多明妮克夫人,服装工作室首席裁缝师,香奈儿公司,《香奈儿印记》(Signé Chanel),2005年。

  在2005年的纪录片《香奈儿印记》中,香奈儿高级订製服公司里最有权力的女性之一告诉我们,「缝纫女工不喜欢绿色」,反绿色的立场已经变成一种神话般的、不明确的迷信,连接着某种对于「厄运」的恐惧。可可.香奈儿(Coco Chanel)以其现代主义的黑白色系闻名,因此我们很难想像她会使用像绿色这类「自然」色调。继任的卡尔.拉格斐本身打扮就是鲜明的黑与白,同样避开颜色,不过可可.香奈儿在她的系列时装中迴避某些颜色,或许不只是纯粹的审美选择,萧伊尔之死证明了订製服装界有关绿色的恐惧和迷信,其实源自于19世纪的具体医学逻辑。

  嘉柏丽.「可可」.香奈儿于1883年出生在劳动阶级的家庭中,12岁时成为孤儿,由孤儿院的修女教导她缝纫。20出头时在一家时装精品店工作,很快就拥有了自己的女帽店,地点在她情人位于巴黎的公寓一楼。她向一位名叫吕西安娜.哈伯提的专业人士学习这一行的技术,并且跟着「女帽皇后」卡洛琳.何布磨练自己的技术。

  不论她从哪里得知砷绿色的事情,是孤儿院里的修女、精品店雇主,或是一起工作的专业女帽设计师,教导她的人都属于老一辈的人,他们还记得砷所造成的医疗问题,或者曾经亲身遭遇过。虽然这个时期的法国已经禁止在人造树叶上使用砷颜彩,不过砷依旧沾染了无数的消费产品,广泛地用在时尚产品的销售与包装上,零售商人使用绿色或镶绿边的「饰条」硬纸盒来贩售、搬运和储藏配件,就像冈萨雷丝画中那名女帽设计师搁在膝头上的那只盒子。1880年,苏格兰一名化学家发现这类鞋盒中的砷含量极高,对贝塔鞋类博物馆内相同的绿色纸鞋盒进行化验的结果,也显示含有大量的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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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古怪鲜豔」的绿色

  在1780年代之前,绿色是一种「複合」色彩,混合蓝色跟黄色的染料,例如把布料先浸在一缸蓝绿色的靛青里,接着再浸到一缸黄色之中,顺序调换也一样。由于「天然染料中没有耐光的黄色」,绿色及黄色尤其短暂易逝,天然染料也需要技巧才能操控,有种矿物染料叫做「深铜绿」(verdet),以铜为基底,具有腐蚀性并且有毒,只在特殊场合和剧院里使用,直到17世纪为止。新的绿色色调「轻浅」、「纯粹」,「格外吸引目光」,近乎奇蹟般地在白昼和人造光下,都能保留明亮的光辉。这种化学绿色明亮、价廉,使用起来也相对容易,因此成为一种理想又可靠的流行色彩,直到发明超过80年后,大众发现有毒才拒绝使用。

  「亚砷酸铜」是卡尔.威廉.席勒(Carl Wilhelm Scheele,1742∼1786年)的心血结晶,这位着名的药物化学家在43岁时去世,死因是在工作中接触到毒气和重金属。1778年,他发表了一篇关于「绿色颜彩」的论文,製造方法是把钾和砒霜混合,倒进硫酸铜溶液中。这种美丽的颜色被称为「席勒绿」,颜色更饱和的版本化学成分略有不同(乙醯亚砷酸铜),于1814 年合成,称为「翡翠绿」或「施温福特绿」,以最早大规模生产的城镇为名,在英格兰和美国又称为「巴黎绿」,在法国常见的名称则是「英国绿」,其他名称还包括「维也纳绿」、「慕尼黑绿」、「莱比锡绿」、「符兹堡绿」、「巴塞尔绿」、「卡塞尔绿」、「瑞典绿」、「鹦鹉绿」等。个颜色首先在德国和斯堪地那维亚流行起来,成为室内装潢以及服装上广受欢迎的颜色,也用来染色糖果、食品包装纸、蜡烛和儿童玩具,致命却抢眼的颜色,让消费者无法抗拒。

剧毒的记忆令香奈儿无绿色:《时尚受害者》

  对于绿色的渴望,即使是化学合成的也好,或许是一种对于自然崇拜的浪漫形式。在越来越工业化的时代,灰、棕、黑等色彩主宰了现代都市,绿色能提供令人耳目一新的对比,彷彿把户外给引进来了。此外,绿色也符合19世纪女性特质与大自然之间的关联,女性被描述成花朵:年轻女子「绽放」的红脸颊被视为性成熟、「丰满」的标誌。18世纪时,男女都会穿着印花图案和锦缎的外衣,但是到了19世纪,男性的外出服装大多排除了印花,留给女性使用。女性若是无法取得真正的花朵,以人造花来装饰衣服总是聊胜于无。

  伦敦博物馆有件清浅的蓝绿色童装吸引了我的目光,这件衣服的绿色很特别,甚至鲜豔得有点过于「特殊」了,这件硬挺的细棉布洋装适合6到8岁左右小女孩,上头有紫色与白色的手工刺绣,年代大约是1840年。以X射线萤光光谱分析仪器检测后,证实小女孩会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把砷穿上身,即使在洋装底下穿有保护的贴身衣物,但因只有部分的染料会用上浆澱粉黏着在布料上,仍有可能沾染上。尚.贝赫索斯(Jean Persoz),这位训练有素的化学家是史特拉斯堡大学(University of Strasbourg)大学的教授,在1846年所撰写的论文中提到,1840年代的纺织业已有先进的实验设备可检测砷了,但却对其所造成的健康风险漠不关心。

(本文为《时尚受害者:时装工业夺命图鉴史》部分书摘)

剧毒的记忆令香奈儿无绿色:《时尚受害者》

书籍资讯
书名:《时尚受害者:时装工业夺命图鉴史》 Fashion Victims:The Dangers of Dress Past and Present
作者:Alison Matthews David
出版:大写出版
时间:20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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